声音井

过完这一夜,我就要回乡下去啦,姥姥去世倒是一个好的借口,让我走得不至于那么丢脸。
我想我是不会再回城市了,他妈的,在这里我什么都干不好,没有好的背景和关系,也没有比别人强的技能,就像一粒寄生在狗身上的虱子似的,我对城市没有任何贡献,城市应该也觉得我是个麻烦。
呵呵,难道我还不算麻烦吗?坐在花坛边的路灯下,抬头看见被光照得透亮的飞虫,想起白天递广告传单给一个女人时,她脸上厌恶的表情来了,一张散发出牛奶香气的脸,刹那间就扭曲得丑陋了,对我破口大骂:“你有病啊?”
这也难怪呢,嘿嘿,我放进她手中的,是一张人流手术的广告,为了80块钱的酬劳,我可是每天都要做这样的事情呀!
确实是我这样的人,让城市变丑了。
我一抬头就看见飞虫啊,盘旋上升,撞进光明深处。尽管穿着规规矩矩的西装,人模人样的,我每天也都在担心着自己啊,会不会像狗身上的虱子一样,有天被人找出来了,给掐死在两片指甲之间?
唉?流水的声音吗?我的眼睛被路灯晃得有点看不清东西了,要闭紧眼睛,捏着鼻梁缓解一下,视觉才能慢慢恢复过来。原来在我的左脚下边,有一口方形的流泥井啊,几道粘满了灰尘的铸铁栏栅下漆黑一片,声音就从那里面传出来,像溪流拍打鹅卵石一样好听。
是啊,流泥井和城市里的下水道是相通的,是有哪里的下水道在流着水吧?这声音真是乡下在呼唤我呢!像我这样的人在城市的生活啊,太匆忙了,必须绷紧了脑筋,每天都辛苦工作才能勉强活下来呢。
唔?这又是什么声音?劈哩啪啦的,像突然下起了暴雨一样,从微弱到渐渐清晰,凑近耳朵我就敢确定了,它也是从这口流泥井里面传出来的,真臭。
我挪开脚,仔细盯着这口空洞得发黑的流泥井,拿出手机来,打开相机的闪光灯往里面照了照,只能看到更多的泥灰覆盖在发黑的砖壁上,井下是一条横向的管道,灰黄色的淤泥在管道的底部已经干成了一条光滑的河床,淤泥是湿的,但管道里并没有流动的水。
这噼里啪啦的声音是沿着管道传过来的?但它的源头是哪里?
“哎呀!太烫了!去把水温调低一点嘛!”一个女人娇嗲的声音说道。
什么?这也是从流泥井里传出来的?
不一会儿,流泥井里的流水声消失了,一个男人的声音说:“你再试一试?”
哗啦啦,噼里啪啦,流水的声音再次响起来。
“水温可以了,你也过来和我一起洗嘛!”女人的声音说。
原来是哪户人家在洗澡的声音啊,通过卫生间的管道传入了下水道,又通过下水道,被我从这口流泥井里面听到了吗?实在是不敢相信,我蹲起身来,又把耳朵贴近了些,确确实实,流水的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。
啊,原来是一个女人在洗澡呢!想到这里,我的心跳快了起来,下面的玩意儿也硬挺了。真好啊,脑海中开始浮现一幅香艳的画面,那女人在身上抹着肥皂,用沐浴球搓起一层层丰富的泡沫来,花洒中喷出的细细流水打在她身上,把泡沫打散了,从她白皙的背、乳房、肚脐、臀部流过,顺着她纤细的脚,流在了地上,顺着流水孔和管子流进了地下……
妈的!太可惜了,我只能听见声音,却不能看见她的身体,我感觉自己有一点恼怒了。
“你来不来呀?”女人又叫了一遍,那边的男人却没有回音,真是个不知趣的男人,我想,如果叫的是我,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,那一定动得飞快吧。
“宗国?”女人大概是喊了一声男人的名字,刚刚去调水温了的男人,依然没有应答。
“你出去了吗?宗国?”
淋浴的声音再次停了下来,轻轻的,像是开门的声音,女人大声叹了口气,声音再次传过来:“什么嘛,在打电话好歹也应我一声啊,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哦。”
“是送快递的到了,你那天网购的零食上门来了……”男人的声音很小,到了后面几个字,几乎就听不清楚了。
“哈?都半个月了才到货,今天早上都还打电话催来着……哎呀你到底来不来洗澡嘛!”女人的声音让人听得酥麻了骨头,我身体里的血液像是打开了闸门似的,止不住地涌向下面。
“唉,洗个澡你就先洗嘛,我等会再洗,送快递的说马上就会送过来了。”男人就这么打发了她,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。
“那好啰!”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埋怨的味道,但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,我只知道她碰上了门,发出一声响,过了一会儿,又是一阵阵细细的流水声传过来了。
这阵流水声和刚刚的好像有些不大一样,可以判断出虽然水流量弱小了不少,却很有冲击力,我觉得头皮一阵发麻,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了,随即,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,一声巨大抽水马桶的水响从流泥井中传来。
是的!没有猜错!刚刚的声音,是那女人撒尿的声音!我感觉自己的下面已经硬涨得不行了,头脑里也乱成了一团,香艳的身体在我脑中风骚地扭动,简直要摄取了我的魂魄。
要是能看她一眼就好了,心中不免产生这样的想法。
“帅哥,你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吗?”
突然,一辆破烂的电瓶车停在我的身边,一个面容黝黑,剔着平头,脸小眼大的男人盯着我问道。
“没有呢,”我赶紧站起来,装着样子拍拍裤子,要是让他发现我在用这口流泥井偷听别人家洗澡的声音就不好了,“我刚刚看见一只老鼠钻进去了,就看看它还在不在。”
“哦哦!这样啊,我还以为你掉什么东西进去了呢。”他用肩上的白毛巾,抹了抹脸上的汗水,黑脸便有些微微发红了,他冲我笑了一笑,拿出一包看起来很廉价的香烟,拍了拍纸盒,抽出一根来要递给我,被我回绝了,我摇头说自己不抽烟。
“帅哥,问你个事啊,藏龙小区是在这附近吧?”
我转过身来,朝路灯下,灌木中的铁栏珊一指,才发现他的电瓶车后座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袱,包袱上印着一家速运公司的名字。
“这后面就是藏龙小区,”我说,“你是来送快递的吗?”
“哈哈,是呢……”他继续问我,“你知道大门在哪里吧?我刚刚上岗,还是第一次来给藏龙小区送货,这个货都搁了好几天了,今天再不送,我估计会被客户给吃了去。”
我心底一惊,想起刚刚那女人说的话来,莫非这个包裹,就是她丈夫在等的那一件?
“你送哪栋?”我故作平静地问他。
“七栋0102。”他倒是很干脆地告诉了我。
我左右看了看,四周都是漆黑的道路,路灯投下来,却没有一个人在灯下走,我脑海中还在回忆那女人的声音,和刚刚那一声尿音,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跳得更快了,胆儿也更大了,我说:“这么巧哦,我就住在这附近,反正顺路,就带你过去?”
“那真是感谢你了!”这个小脸大眼,长得像外星人一样的快递员一脸欣喜,启动了他的小电瓶车。
说完我有些后悔了,其实我租住在附近的一处老宿舍里,从来没有进过这个高档的小区,只知道大门在哪里,七栋的位置我并不清楚,真要去的话,只能凭感觉找,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退缩的余地。“您好,有门禁吗?”
我陪着快递员走到了大门口,忽然,一位年轻的保安把我们拦住了。
“不好意思,我没有呢,是来送快递的。”那小脑袋大眼睛的快递员用毛巾抹了一把汗,又把手伸进裤兜里去摸烟了。
“咦?门禁忘记带了?”我故意小声说,估摸着凭我还算周整的打扮,他应该会放我进去。
“送到几栋去?”保安问快递员。
“七栋0102。”快递员再次说了这个地址。
“没有七栋。”保安告诉他。
“有七栋的呢,你新来的吧?”我站在一旁,故作轻松,把手插进裤袋子里笑道,“我就住在七栋。”
“是吗?”保安先是一脸惊讶,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带着羞意说,“我是刚来没多久,在里面巡逻的时候只看到过六栋,没看到过七栋,不好意思,你们进去吧。”
说罢,他摁了下手上的遥控器,入口的小铁门便向着小区里面打开了。
“大哥,谢谢你帮我解围了,这些个保安,很难缠的呢,我在每个小区保安手上都要吃苦头,有些人呀,还要我给他们买烟买槟榔,才准我们进小区,霸道得狠,最让……”
我根本无心听他讲的故事,而是机灵地注意着楼栋的编号,顺着一找到了二,顺着二找到三,我故意说着今天的月亮和今天的云怎样怎样的胡话,来让自己瞄楼盘的时候显得自然一点。
可是,不管怎么瞄,原来真的没有七栋。
我和快递小哥停在六栋的门口,相互望了望,他突然一笑,问我怎么停下来了?
“我……”觉得有些尴尬。
“快走吧,这么时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,怪瘆人的!”他说着,调转了电瓶车的方向,往六栋旁边的小路里走去。
我三步并做两步,走在了他的前面,果然,这个小区是有第七栋楼的,只不过路有点偏而已,我拉开了一扇玻璃门,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的冰凉感迎面而来。
是风吗?这栋楼里怎么没有灯?
我小心翼翼,往前走了一步,走进玻璃门里去,那小头大眼的快递员在我身后突然高喊了一声:“乔宗国在吗,您的快递到啦!”
“没人理你啊……”
我转过身去,只见他关上了玻璃门,在门把手上,一圈又一圈地绕着铁链子,“咔”的一声,挂上了锁,转身走开了。
“真是的,都晚了半个月啦!”黑暗中,传出一个女人性感的声音,“不过刚刚洗完澡就有零食吃也算好啦!来得早不如来得巧……”
是那个女人的声音!我在流泥井里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!
“我给你拿过来了再去洗澡。”那个总是不知趣的男人声音这样说着,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,是两个灯吗?不,是一双眼!一双发着光的大红眼睛!飞快袭来,把这条长廊微微照亮,地上满是森森白骨,一些老鼠在白骨中快速窜动,我的脚下满是黏糊糊的黑色液体,门一关上,腥臭的味道就从脚下冒上来,就像是屎尿和血搅在了一起的味道,我抬起一只脚来,皮鞋底就拉出了长长的液丝。
我觉得背后已经被汗淋湿了,双腿也忍不住在颤抖,真是又紧张又兴奋。
“宗国,你快点啦!人家等不及啦……”那个娇嗲的女人,声音充满了欲望,显得更性感了,不比从井里听到的,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,这声音是如此清晰,几乎要把我的耳朵灌得酥麻,我哪里还想再回什么乡下呀,我真希望永远待在这里,听这个女人的声音,只可惜眼前的光太诡异了,也不知道危险不危险。
啊!红光之眼照耀着一对巨大的鹿角,一张巨大的,獠牙怒面的,长着胡须的青面龙脸向我疾驰而来!它鳞片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斑,光线亮丽得让我惭愧不已,它飞过来,在我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打了个盘旋之后,朝我伸出了巨大的爪。
可惜呀,已经来不及看到那女人的样貌啦!我这样想,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。
“嗑——”,如一碗污秽的碎渣顺着流液坠入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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