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朋友

推导

肖彬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人,正在用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勾着一个干瘪的白色塑料袋,搭在膝盖上,膝盖随着列车运行,微微上下颤抖。

“里面本该是药。”

一座城市的地下,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安静无声的泥土,另外不知能占到百分之几的部分,该属于人工刨挖出来的空洞,地下停车场、下水道、还有地铁。半年前,这座城市里还没有地铁可坐,肖彬和住在同一小区的同事吴飒每日在单位与家之间来往,一般靠公交车,偶尔也打车。

“你说什么是药?”

“你不是在盯着那戴眼镜老头的塑料袋看吗?我说里面装的本该是药。”

相比于长着一张消瘦铁脸,剔着短发,穿着和言行都散发着职场感的肖彬来说,吴飒倒是更像一个摇滚乐手。尽管额头有些前秃,他仍然留着马尾辫子,穿着黑色的,印有迪士尼卡通图案的文化衫,和松松垮垮的牛仔裤。用同事们的话来形容,该是叫“潇洒”。但“潇洒”一词在这个单位并不算什么褒义词,多多少少带有一点讥讽的味道。

“本该是硝酸甘油或者硫氮卓酮一类的药物,治疗心脏病的,那些玩意儿他必须随时带着才能活命。”吴飒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总是喜欢观察身边的一切,突然得出一些让人吃惊的结论,最要命的是,他的这些结论往往都是正确的。

“不过他活不了多久了,不是明天就是后天,他差不多该要死了。你肯定不相信吧?”至于这些荒缪却准确的结论是怎么得来的,他很自然地用到了一个小说或电视里面才会出现的语句,“但这就是我推导出来的结论。”

心脏病

吴飒说出这句话来,那老头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好像听到了他的说话似的,但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
“讲讲你的推导吧?”肖彬把耳朵凑近了吴飒的肩膀,轻声问道,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
“你看看他的衬衣,胸前一块皱巴巴的。说来也巧,从三天前开始,他每次都和我们在同一个站台进地铁,我已经看到他抓过很多次胸口了,于是我想到离我们上车的那个地铁站不远的地方,是市心脏病医院。”

“原来如此,”肖彬露出失望的表情,和以往吴飒的推导相比,这次的解答似乎没有什么太出彩之处,“那你又是如何得出他活不了多久的结论来的?”

“因为这三天来,他抓胸口的次数在不停增加,病情似乎没有任何好转。我刚才盯着他那塑料袋看,才发现问题所在,那支装药的塑料袋,轻得连别人路过时,腿脚带起的风都能把它刮起。”

“那塑料袋是空的?里面没有药?”

肖彬再次把目光移向老人的塑料袋,仔细看的话,确实能看出里面没有装任何东西:“所以你之前才说本该是药?”

“对啊。”吴飒耸耸肩,一撇嘴,“在前天,那支塑料袋里是有药的,我看见了轮廓,大概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,和一个小瓶。到了今天,同样的一支塑料袋里没有药了,所以我觉得他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
“可是药呢?难道是没钱买药了?”肖彬急急问道。

“应该不至于,硝酸甘油片并不贵,一小瓶才几块钱。”吴飒摇摇头,“但是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,我的推导得出的结论直至‘他差不多该要死了’为止,其他未知的部分,因为没有具体现象,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
现象

“唯独这次我不太相信你。”

肖彬笑了笑:“我觉得你的这个推断有些无聊,人家说不定只是今天把药忘在了医院忘记拿呢?甚至我都不太相信这个人是个心脏病患者,仅仅从衬衣胸口的皱纹这一现象就让我相信你的这番推导,实在太难了。”

“是啊,我从对你的相识早已判断出唯独这次你不会相信,所以这次在推导开始时,我早已说过了‘尽管你一定不会相信’。”

吴飒笑眯眯地说:“推导本来就是一段从现象到结论的过程,现象是模糊还是清晰,直接影响到了结论的可信度。就这两个推导来说,老头身上出现的现象对我俩来说是模糊的,所以对你或者我来说,结论的可信度就较低,但是你的日常性格、思考习惯作为一种现象对我来说是清晰的,所以我认为‘你不太相信我这次推导’的结论可信度很高,就提前说了出来咯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只要现象足够清晰,你就能给出一个绝对准确的结论来?”在肖彬看来,这个讨厌的男人简直是在炫耀自夸。

“是这样啊。”吴飒回答。

“呃……”肖彬想了想,追问道:“无论这个现象听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?”

“无论这个现象多不可思议。”

吴飒重复了一遍,大概发觉是坐在身边玩手机的姑娘偷听了他们的谈话,他突然转过头去,笑着望了望那姑娘的脸颊。

十九人

“说来也巧,正好是三天以前,我在这班地铁上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现象,正想着要不要告诉你。”肖彬说,“你有没有感觉到?最近一段时间,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坐地铁的人非常少?”

“嗯,这一点我早已经发现了,也觉得很奇怪,按理说,上班时间应该是人们出行的高峰期,但是最近每次我们都能找到座位,而且空位很多。”吴飒认同了他说的。

“不仅如此,你看看相邻的两节车厢,里面很多人都是站着的,很是拥挤,只有我们这节车厢的人比较少。”

确实,肖彬说得没错,吴飒伸长脖子望了望,不论是左边还是右边的车厢,里面的乘客都有不少站着,甚至可以算得上拥挤了。

“三天前,我突发奇想,数了数这节车厢里面的人数,是十九个人。”肖彬说,“昨天我数了数,也是十九个人。刚才我又数了数,还是刚刚好十九个人,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诡异的现象吗?”

吴飒正想说什么,忽然,车厢内的广播响起:“波尔影院提醒您,列车即将到达:新广场站,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。”

“噌!”一阵急促的金属摩擦声过后,地铁列车的车门被打开,几位乘客走了出去,又有几位乘客走了进来,等车门合上,肖彬嘴里念叨着,又想数一遍人数,吴飒眉头一皱,让他别数了:“下去了六个人,又上来了六个,这节车厢内,还是有十九人。”

认知

虽说是夏日,不知是因为地底下太凉,还是空调开得太足,肖彬和吴飒渐渐觉得臂膀起了鸡皮。窗外不时传出呼啸声,广告灯箱的白色亮光一层层地从各个陌生的乘客身上流过去,列车再次开动了。

“这会不会是巧合?”肖彬问道。

“我觉得不是,如果你昨天和前天真的数过,那么我们应该断定,最近我们坐的这趟地铁,准确的说应该是这节地铁车厢,出现了超越我们认知常识的现象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节车厢里的乘客数量变成了恒定数,保持在十九人。”

作为同一家计算机信息研究单位的职员,肖彬虽然没能像吴飒那样精通程序编写和各种数据算法,但恒定数的概念他还是知道的。

“超自然现象……”肖彬喃喃道。

“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,自然本身就是包容任何现象的存在,即便发生我们觉得再奇怪的事情,存在了就是存在了,只不过我们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认知去接纳它,所以我更愿意把它称之为‘超常识现象’。”

“怎样称呼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吧?”肖彬觉得懊恼不已,“要是我们之前没有讨论这个话题就好了,到了现在,真是越想越可怕。除了我们,其他人真的都是人吗?”

“害怕完全未知的现象是我们的本能反应,但仔细思考一下,我又觉得不应该那么害怕,这个现象已经存在很久了,但是却未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,不是吗?”吴飒把双臂抱在胸前,一边思考一边说,“称呼是很重要的,它代表了我们对现象认知的准确程度……”

肖彬开始不安地打量起身边的人来,包括刚刚上来的,抱着孩子的那个胖女人,他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儿,心想要是她是个大肚子就好了,这样会多出来一人,打破“十九”这个该死的恒定数,但遗憾的是,她并非一位孕妇。

“我想到了点东西,即便是超越常识的现象,也应该有源头才对!”突然,吴飒抬起头来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肖彬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
“我的意思是说,不论是怎样的现象,都应该存在于某种基础之上,这个基础可能是由某个单一的事物构成的,也可能是由多个不同的事物构成的。这样说你能明白吗?”

肖彬摇摇头,表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“简单点说吧,你能想到什么这个现象有关的东西吗?”

“我能想到九。”肖彬说。

“什么九?”吴飒问。

“十九中有个九,我们每次下来的地铁站,刚好是整条线路中的第九个站。”

“是第九个站吗?”吴飒想了想, “但是这个关系未免太过牵强了,我觉得构成这节车厢里乘客人数恒定的原因,应该是更为具体的东西,甚至有可能会是某种实物,譬如说有一种让车厢内人数恒定的实物。”

“实物?”

“嗯,实物在这只是一个通常点的说法,我用来代指引起这件超常识现象的任何源头,你不能认为它一定是一种电子器械,当然它有可能是,但它也可能是某种结晶,某种流动的液体,甚至是一只老鼠或者别的生物。”

“有可能……是某个人吗?比如说我们面前的那个老人?”肖彬说得很小声,生怕有人听见了他在背后猜忌别人。

“我不知道,”吴飒摆着头说:“但感觉上应该不会。你也知道,车厢内人数变少,是在更早的一个时间开始发生的,只不过你三天前刚好开始数数,发现刚好十九人罢了。算了,瞎猜无益,我想可能有一个办法,把引起这种现象的根源找出来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我们试试来打破这个车厢内的恒定数。”吴飒解释说,“明天我们仍然一起来乘地铁上班,如果还是十九人,我就在下一站先下车,跟着那一站的人一起上车,这时我要最后一个上来,成为第十九个人,在车门合上的一刹那,我就立刻跳出车外,出地铁站打的士上班。这样车厢里面应该就只剩下十八个人了才对,你要事先记清楚上车的人,如果还有十九个,多出来的那个人肯定是有问题的。”

“从地铁上跳下去,这也太危险了吧?”肖彬嘟囔道。

“没事,我玩户外的嘛,这种事很容易。”吴飒指了指自己文化衫,又弯起胳膊来秀了秀手臂上的肌肉。

明天

吴飒跳了出去。

正如昨天他们约定的那样,他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跳出了车外,肖彬根本没功夫去记车厢里的人都长什么样子,他担心地看着吴飒轻轻一跃,弯腿缓冲,稳稳地落在站台上,然后站了起来,冲他挥一挥手。

他数了数车厢里的人,出乎意料地,这会真的少掉了一个人,只剩下十八个了,这就意味着他也不必去找出那一个多出来的人了——根本没有人多出来。

“波尔影院提醒您,列车即将到达:新广场站,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。”

又是昨天的那个时间,地铁门打开了,这一次居然涌进了好几十个人,有上班族,有买菜的老人,还有上学的小孩。肖彬松了一口气,十九人的恒定数,居然就这样被聪明的吴飒解除了,但他同时又觉得有些遗憾,没能在这之前找出吴飒说的“造成超常识现象的实物”来,多少太过可惜。

因为不甘心,一路上他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,会不会是那个老人手上提的塑料袋呢?他想到今天又遇到了那个老头,那个老头依旧拿着那样的塑料袋,但是在吴飒下车后,他手中的塑料袋在下一站被拥挤的乘客们给挤掉在地上了。

“吴飒人呢?是去上厕所了吗?”

一到单位,他就迫不及待要把地铁上发生的事情,和自己关于“造成超常识现象的实物”的推导结论告诉吴飒,但技术部的同事们你望望我,我看看你,对他的发问充满疑惑。组长端起自己那支布满茶垢的杯子,呷了一口茶,啐了一片茶叶渣子:“谁是吴飒?”

肖彬急忙掏出手机来,翻找吴飒的号码,他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,好像从梦中醒来似的抬起头:“谁是……吴飒?”

组长又大口呷了一口茶:“你自己也不认识吗?”

他无奈地笑了笑,没有回答组长的问话,转身走出门去。

这个叫吴飒的人,他想,让自己坐了不知多少趟舒舒服服早班地铁的朋友,却只肯把自己称为一件“实物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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