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商店×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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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记得出门去买零食那天是2018年5月4日,下午4点多。在等电梯的时候,才想起恋人以前总是埋怨他不把垃圾带下楼,又搜出钥匙折返家门。那女孩执拗得可爱,他继而回忆起来。
“就当做了点家务,这一天也不算白费。”他在日记的结尾这样写到。
整本日记就只在开头几页记录了一点事情,接下来的纸张全是空白。从书柜的深处找到它,封面很新,鲜白的铜版纸一点泛黄都没有,跟展厅里射灯下那些新车的漆面一样锃亮反光。蓝黑色的“NOTEBOOK”字样给人一种湿润的错觉,像是油墨未干,碰到是要弄污纸和手的。翻开他才发现,之前确实在上面写过字。
在这本漂亮又昂贵的日记本上,写了几页歪歪扭扭,丑陋不堪的字。
好几次记日记的决心和热情,都是在开始不久就无疾而终的。像这样只写了一篇日记的日记本,肯定不止一个,书柜那些杂乱的纸堆里,至少还有好几本。他模糊记得其中应该有一本“MOLESKINE”,比这本还要贵出挺多,好几百块,现在却找不到了。因为偶然听人说海明威喜欢用这个品牌的笔记本来写小说,怀着憧憬的心情买了一本,试图去记点自己私人的东西。而如今,他早已不再喜欢文学。
粗略翻看,他感慨于这几页单薄的纸,所写下的内容还挺详细。只是这天记下来的事情,是隔了好几个月才想要去写的,回忆的原料不再新鲜,总让他怀疑这种记叙是否准确真实。还是说,像是某种夏虫语冰,多多少少,当时也放了些虚幻的调味。
不管怎样,把它寄了吧,他合上日记本,塞进牛皮纸袋,用胶布缠好。
楼下的便利商店,现在也开始做菜鸟驿站的代收寄服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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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1月13日 天气大雪
我瞒着家庭,在南二环边的这个小区买了一套房子,只要有空,就会去住。小区的业主大都是父母还有点钱的年轻人,买了房子结婚生小孩。停车场里好车挺多,奥迪、奔驰、宝马、野马、法拉利,还有一台在长沙很少见到的特斯拉。
但是他妈的,楼下周边连一家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,这让我很郁闷。
从数量上来说,便利店并不缺,小区建成,业主们陆续装修完入住之后,周围就开了不少商店。其中几家“O2O”、“新零售连锁”的概念倒是打得响,门头也装修得像那么回事,但商品挑选真让人无语,每一家都买不到我心仪的东西。
10年前,我读高中的时候,幻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能离开父母生活,拥有自己的房子,家边是否会有一家小书店、DVD店或者花店?那我一定会经常去逛的。可是这时代发展得太快了,花店还可能勉强有人开,小书店和DVD都已经绝迹了。到处都是便利商店、药店、快餐店,繁殖得比蟑螂还要快,他们完全不考虑供给与需求的商业逻辑,开了一家又一家,货品和口味又都像复制粘贴来的,想要自己好好活,就只能求同行早点死。还有那些总是在清仓甩卖,用大喇叭重复播放还有最后几天就要搬走的皮鞋店服装店,把这一带搞得乌烟瘴气。
当然不止这个小区是这样,我明面上的那个家,周边也没比这好到哪里去。我怀疑我们身上的某种触角一直在退步,都快要丧失感受真实愉悦的能力。假如我走在路上,随便抓一个人来问什么是真正的快乐,他估计半天也说不出话来。但讽刺的是,我们4S店的业绩一年比一年好,买车的人越来越多,身边的人都在通向更加富裕的生活,不知道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,大家好像又都有大剂量的甜可以食用。
我喜欢吃费列罗的巧克力球、棒棒娃的风干牛肉、出前一丁的泡面、还有几个不同品牌的进口海苔和饼干。要是婚前,我可能舍不得吃吧,但这些零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太奢侈的货色,要讲在城市稍微好一点的地方买到也是很容易的事情,不知在这个小区怎么就这么难。当然我也可以去网上买来囤着,但难免又觉得,一个零食仓库对于这个家来说是堕落的图腾,是我丧失生活控制权的无力写照。
人们总说网上已经可以买一切了。但即便我把需求退化到和他们一样简陋的口腹之欲,也还是买不到那么恰当的满足。我实在不知道一个人活着的目标是什么,也许只剩某种本能在提醒我,警惕他人都在共用的标准。哪怕所有人都喜欢可乐,我就只喝听装,要是所有人都来喝厅装,那我也一定要每次都站在店门口“滋”地打开,灌下最冰凉的一口,才能促使人类哪怕些微的进步。这种仪式是我最后的反抗,来证明一种差异性,证明自己不是复制人。
没办法,我只能绕很远的路,去附近安置小区里的小卖部买零食,进行可乐仪式。
这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卖部虽然破旧,但因为周围有几所艺考学校的缘故,零食品类丰富、售价便宜,甚至有卖一些期刊杂志、流行小说和避孕套。
艺考学校是那种走音乐、美术、舞蹈或者编导等特长参加高考的学生,在艺考前进行专门集训的学校,据说学费不菲。我曾经也因为成绩不好,想过去学画画参加这种考试来改变命运,但家里条件不好,父母考虑再三没有同意。如今,虽然我本人没多大出息,但也歪打正着,通过结婚,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,这得多亏妻子家中殷实。真不知道如果当年高中,我去学了艺术,现在又该会是怎样的人生?
我喝着可乐想这个问题,看到有个男学生拿着一罐旺仔牛奶,在抽烟。他发现我在看他,警觉地问我看什么看?我骗他说没看他,是在看那边的小孩玩摇摇车。
“泥娃娃,泥娃娃,一个泥娃娃,也有那鼻子,也有那嘴巴,嘴巴不说话……”摇摇车头永远竖着大拇指,保持灿烂笑脸的黄色塑胶面具唱道。
那有什么好看的,他说,还不如看美女。
我问他哪里有美女,他指了一指一扇紧闭的黑色铁门,说很快就有了,还有五分钟,舞蹈班的女孩子们就下课了,各个都是美女。
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女朋友。
我告诉他我结婚都四年了。他略表惊讶,说看起来不像,还以为我是个大学生,又问我是90后还是80后,我说90后,他大声感慨:“我嬲!现在90后都已经这么老了?”
我问他问我女朋友做什么。
他丢掉烟头,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舞蹈班的女孩子,身材超好,长得也真漂亮,但是自己又还没谈过恋爱,所以本来是想问,怎么追女孩子的。
关于这种经验,我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如实告诉他,我其实也没怎么谈过恋爱。
没怎么谈过恋爱就结婚了?你也不选一选?比较比较?他的语气充满鄙夷,像是在质问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讲述我的经历,索性就没说。毕业后我换了两三份工作,去4S店当销售员,然后被集团一位老总的女儿看上,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。我们结婚前的每一次约会,我都非常紧张,完全无法顾及自己的心情。对我来说,这一切就像是攥着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巨额彩票,我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小心翼翼,攥得更紧一点,哪怕在成功兑奖之后,也不敢松懈。
我对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怀,已经成了一种习惯。她的亲友都挺感动,结婚几年了,他们都还在赞叹她很幸福,像我这样爱她的男人,想必提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。他们同时还把“好男人”的奖状用浓稠的浆糊贴在我脸上,逢人就夸我既不抽烟喝酒嚼槟榔,也不打牌赌博逛夜店,脾气温和待人礼貌,丝毫感觉不到我的大脑一天比一天空洞。
我问小孩来这边的艺考学校是学什么的,他说是学画画的,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,艺术太无聊了,被人说得那么神乎其技,却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
我问他想解决什么问题。他愣了一下,好像也说不上来,只好拉开易拉罐,咕噜咕噜喝手中的旺仔牛奶。
你有过自杀的念头吗?
他又向我发问,因为问得太突然,让我猝不及防。我感觉就像有人抓起了他身后,店门口冰柜中的冰激凌,塞进我的衣领,然后冰凉的粘液一直顺着脊椎往下流。
“我听个朋友说,只要有过自杀的念头,人的大脑就会发生某种改变,不再是以前那个你了,像个分水岭,看人看事的态度都会发生很大的改变。”他说,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
我问他,那个朋友是不是个学编导的女孩子,短发。我一听就觉得,这挺像她会说的话,但我不敢肯定,他们会是朋友,因为她从未向我提到过这个男孩子。
他问我是不是看过那个新闻了,所以才知道。又自言自语,说我住在这附近,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。没错,就是上个月,他们艺校跳楼的那个女同学。
那一刻,我产生了一种自己在融化的幻觉。有什么液体脱离了我的身体,滴在水泥地板上,形成水渍,后来才看清楚,那是可乐瓶上的冷凝水,顺着我的手滴在地上造成的。
“你知不知道,她为什么突然跳楼?”我问。
“她说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。这些话她经常和我说,她喜欢我,都给我表白了,可惜不是我的菜呢。主要是她喜欢搞文学创作,还写诗,太文艺了,”男孩子扔掉手中的红色易拉罐,“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,我觉得文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”
我按了按隐约绞痛的胸口问他,具体是什么让那个女孩感到窒息?
“还用问吗?”他却对我的提问感到诧异,“难道你不窒息吗?只要是个正常人,在这么稀薄的空气里生活,都会感到难受吧?”
是啊,空气已经变得如此稀薄,但还是有人买得起氧气罐。
我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,也许是有一些啃食字词的虫子,寄生在我的大脑里,吃掉了答案。
“但是我不认为窒息了就得自杀,”他说,“那太软弱了,死是投降,死了就输了,活着才能赢,所以我们得活着。”
我问他想赢什么。
他说,想赢的太多了,想赢好大学,想赢得知识和解决之道,想赢那个即将下课的跳舞女孩的心,想赢一切的好,当然,归根到底,是想赢未来。至少在未来,要把空气先赢回来。
我告诉他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赢的。他摇头说人之初,性本善:“每个人生下来肯定都是想赢的,否则根本没必要过来这个世界。在争取赢的过程中,有人投降了,有人叛变了,可这阻挡不了想赢的人们。”
我想反驳他的幼稚,但一声铃响,那黑色的铁门慢慢打开了,洋溢着明媚青春的女孩子们,像小鸟一样,笑着跳着往外走。
他的眼里忽然迸发出少年人最热烈的光彩,那么滚烫灼人,早已看不到佝偻的我。
我悄悄离开,回去的路上,脑袋中还在回荡刚才的那些对话,感觉恍惚。我不知道自己算是活着还是死了,虽未叛变,但肯定早已经投降。时间的指针不能回拨,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?这一天又将在浸没在巨大的无意义之海。
不过,下楼的时候我把垃圾带了下去,就当做了点家务,这一天也不算白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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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没有梦见猫在巷子深处开当铺
别怀疑
那是我把诗歌典当
换成小说留给未来
水泥路


那种风总是先吹过宇庙
再吹过塑造人们的“公益广告”
向空中喷洒抑郁和纪律
消灭不必要的词藻
蒲公英


我却仍然相信
在没有人写信的年代
会有马面邮差捎来牛皮纸包裹
交换那些旧日记
那些迷途之歌
便利商店
2008年6月1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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