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朋友

推导

肖彬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人,正在用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勾着一个干瘪的白色塑料袋,搭在膝盖上,膝盖随着列车运行,微微上下颤抖。

“里面本该是药。”

一座城市的地下,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安静无声的泥土,另外不知能占到百分之几的部分,该属于人工刨挖出来的空洞,地下停车场、下水道、还有地铁。半年前,这座城市里还没有地铁可坐,肖彬和住在同一小区的同事吴飒每日在单位与家之间来往,一般靠公交车,偶尔也打车。

“你说什么是药?”

“你不是在盯着那戴眼镜老头的塑料袋看吗?我说里面装的本该是药。”

相比于长着一张消瘦铁脸,剔着短发,穿着和言行都散发着职场感的肖彬来说,吴飒倒是更像一个摇滚乐手。尽管额头有些前秃,他仍然留着马尾辫子,穿着黑色的,印有迪士尼卡通图案的文化衫,和松松垮垮的牛仔裤。用同事们的话来形容,该是叫“潇洒”。但“潇洒”一词在这个单位并不算什么褒义词,多多少少带有一点讥讽的味道。

“本该是硝酸甘油或者硫氮卓酮一类的药物,治疗心脏病的,那些玩意儿他必须随时带着才能活命。”吴飒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总是喜欢观察身边的一切,突然得出一些让人吃惊的结论,最要命的是,他的这些结论往往都是正确的。

“不过他活不了多久了,不是明天就是后天,他差不多该要死了。你肯定不相信吧?”至于这些荒缪却准确的结论是怎么得来的,他很自然地用到了一个小说或电视里面才会出现的语句,“但这就是我推导出来的结论。”

心脏病

吴飒说出这句话来,那老头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好像听到了他的说话似的,但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
“讲讲你的推导吧?”肖彬把耳朵凑近了吴飒的肩膀,轻声问道,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
“你看看他的衬衣,胸前一块皱巴巴的。说来也巧,从三天前开始,他每次都和我们在同一个站台进地铁,我已经看到他抓过很多次胸口了,于是我想到离我们上车的那个地铁站不远的地方,是市心脏病医院。”

“原来如此,”肖彬露出失望的表情,和以往吴飒的推导相比,这次的解答似乎没有什么太出彩之处,“那你又是如何得出他活不了多久的结论来的?”

“因为这三天来,他抓胸口的次数在不停增加,病情似乎没有任何好转。我刚才盯着他那塑料袋看,才发现问题所在,那支装药的塑料袋,轻得连别人路过时,腿脚带起的风都能把它刮起。”

“那塑料袋是空的?里面没有药?”

肖彬再次把目光移向老人的塑料袋,仔细看的话,确实能看出里面没有装任何东西:“所以你之前才说本该是药?”

“对啊。”吴飒耸耸肩,一撇嘴,“在前天,那支塑料袋里是有药的,我看见了轮廓,大概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,和一个小瓶。到了今天,同样的一支塑料袋里没有药了,所以我觉得他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
“可是药呢?难道是没钱买药了?”肖彬急急问道。

“应该不至于,硝酸甘油片并不贵,一小瓶才几块钱。”吴飒摇摇头,“但是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,我的推导得出的结论直至‘他差不多该要死了’为止,其他未知的部分,因为没有具体现象,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
现象

“唯独这次我不太相信你。”

肖彬笑了笑:“我觉得你的这个推断有些无聊,人家说不定只是今天把药忘在了医院忘记拿呢?甚至我都不太相信这个人是个心脏病患者,仅仅从衬衣胸口的皱纹这一现象就让我相信你的这番推导,实在太难了。”

“是啊,我从对你的相识早已判断出唯独这次你不会相信,所以这次在推导开始时,我早已说过了‘尽管你一定不会相信’。”

吴飒笑眯眯地说:“推导本来就是一段从现象到结论的过程,现象是模糊还是清晰,直接影响到了结论的可信度。就这两个推导来说,老头身上出现的现象对我俩来说是模糊的,所以对你或者我来说,结论的可信度就较低,但是你的日常性格、思考习惯作为一种现象对我来说是清晰的,所以我认为‘你不太相信我这次推导’的结论可信度很高,就提前说了出来咯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只要现象足够清晰,你就能给出一个绝对准确的结论来?”在肖彬看来,这个讨厌的男人简直是在炫耀自夸。

“是这样啊。”吴飒回答。

“呃……”肖彬想了想,追问道:“无论这个现象听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?”

“无论这个现象多不可思议。”

吴飒重复了一遍,大概发觉是坐在身边玩手机的姑娘偷听了他们的谈话,他突然转过头去,笑着望了望那姑娘的脸颊。

十九人

“说来也巧,正好是三天以前,我在这班地铁上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现象,正想着要不要告诉你。”肖彬说,“你有没有感觉到?最近一段时间,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坐地铁的人非常少?”

“嗯,这一点我早已经发现了,也觉得很奇怪,按理说,上班时间应该是人们出行的高峰期,但是最近每次我们都能找到座位,而且空位很多。”吴飒认同了他说的。

“不仅如此,你看看相邻的两节车厢,里面很多人都是站着的,很是拥挤,只有我们这节车厢的人比较少。”

确实,肖彬说得没错,吴飒伸长脖子望了望,不论是左边还是右边的车厢,里面的乘客都有不少站着,甚至可以算得上拥挤了。

“三天前,我突发奇想,数了数这节车厢里面的人数,是十九个人。”肖彬说,“昨天我数了数,也是十九个人。刚才我又数了数,还是刚刚好十九个人,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诡异的现象吗?”

吴飒正想说什么,忽然,车厢内的广播响起:“波尔影院提醒您,列车即将到达:新广场站,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。”

“噌!”一阵急促的金属摩擦声过后,地铁列车的车门被打开,几位乘客走了出去,又有几位乘客走了进来,等车门合上,肖彬嘴里念叨着,又想数一遍人数,吴飒眉头一皱,让他别数了:“下去了六个人,又上来了六个,这节车厢内,还是有十九人。”

认知

虽说是夏日,不知是因为地底下太凉,还是空调开得太足,肖彬和吴飒渐渐觉得臂膀起了鸡皮。窗外不时传出呼啸声,广告灯箱的白色亮光一层层地从各个陌生的乘客身上流过去,列车再次开动了。

“这会不会是巧合?”肖彬问道。

“我觉得不是,如果你昨天和前天真的数过,那么我们应该断定,最近我们坐的这趟地铁,准确的说应该是这节地铁车厢,出现了超越我们认知常识的现象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节车厢里的乘客数量变成了恒定数,保持在十九人。”

作为同一家计算机信息研究单位的职员,肖彬虽然没能像吴飒那样精通程序编写和各种数据算法,但恒定数的概念他还是知道的。

“超自然现象……”肖彬喃喃道。

“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,自然本身就是包容任何现象的存在,即便发生我们觉得再奇怪的事情,存在了就是存在了,只不过我们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认知去接纳它,所以我更愿意把它称之为‘超常识现象’。”

“怎样称呼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吧?”肖彬觉得懊恼不已,“要是我们之前没有讨论这个话题就好了,到了现在,真是越想越可怕。除了我们,其他人真的都是人吗?”

“害怕完全未知的现象是我们的本能反应,但仔细思考一下,我又觉得不应该那么害怕,这个现象已经存在很久了,但是却未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,不是吗?”吴飒把双臂抱在胸前,一边思考一边说,“称呼是很重要的,它代表了我们对现象认知的准确程度……”

肖彬开始不安地打量起身边的人来,包括刚刚上来的,抱着孩子的那个胖女人,他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儿,心想要是她是个大肚子就好了,这样会多出来一人,打破“十九”这个该死的恒定数,但遗憾的是,她并非一位孕妇。

“我想到了点东西,即便是超越常识的现象,也应该有源头才对!”突然,吴飒抬起头来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肖彬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
“我的意思是说,不论是怎样的现象,都应该存在于某种基础之上,这个基础可能是由某个单一的事物构成的,也可能是由多个不同的事物构成的。这样说你能明白吗?”

肖彬摇摇头,表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“简单点说吧,你能想到什么这个现象有关的东西吗?”

“我能想到九。”肖彬说。

“什么九?”吴飒问。

“十九中有个九,我们每次下来的地铁站,刚好是整条线路中的第九个站。”

“是第九个站吗?”吴飒想了想, “但是这个关系未免太过牵强了,我觉得构成这节车厢里乘客人数恒定的原因,应该是更为具体的东西,甚至有可能会是某种实物,譬如说有一种让车厢内人数恒定的实物。”

“实物?”

“嗯,实物在这只是一个通常点的说法,我用来代指引起这件超常识现象的任何源头,你不能认为它一定是一种电子器械,当然它有可能是,但它也可能是某种结晶,某种流动的液体,甚至是一只老鼠或者别的生物。”

“有可能……是某个人吗?比如说我们面前的那个老人?”肖彬说得很小声,生怕有人听见了他在背后猜忌别人。

“我不知道,”吴飒摆着头说:“但感觉上应该不会。你也知道,车厢内人数变少,是在更早的一个时间开始发生的,只不过你三天前刚好开始数数,发现刚好十九人罢了。算了,瞎猜无益,我想可能有一个办法,把引起这种现象的根源找出来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我们试试来打破这个车厢内的恒定数。”吴飒解释说,“明天我们仍然一起来乘地铁上班,如果还是十九人,我就在下一站先下车,跟着那一站的人一起上车,这时我要最后一个上来,成为第十九个人,在车门合上的一刹那,我就立刻跳出车外,出地铁站打的士上班。这样车厢里面应该就只剩下十八个人了才对,你要事先记清楚上车的人,如果还有十九个,多出来的那个人肯定是有问题的。”

“从地铁上跳下去,这也太危险了吧?”肖彬嘟囔道。

“没事,我玩户外的嘛,这种事很容易。”吴飒指了指自己文化衫,又弯起胳膊来秀了秀手臂上的肌肉。

明天

吴飒跳了出去。

正如昨天他们约定的那样,他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跳出了车外,肖彬根本没功夫去记车厢里的人都长什么样子,他担心地看着吴飒轻轻一跃,弯腿缓冲,稳稳地落在站台上,然后站了起来,冲他挥一挥手。

他数了数车厢里的人,出乎意料地,这会真的少掉了一个人,只剩下十八个了,这就意味着他也不必去找出那一个多出来的人了——根本没有人多出来。

“波尔影院提醒您,列车即将到达:新广场站,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。”

又是昨天的那个时间,地铁门打开了,这一次居然涌进了好几十个人,有上班族,有买菜的老人,还有上学的小孩。肖彬松了一口气,十九人的恒定数,居然就这样被聪明的吴飒解除了,但他同时又觉得有些遗憾,没能在这之前找出吴飒说的“造成超常识现象的实物”来,多少太过可惜。

因为不甘心,一路上他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,会不会是那个老人手上提的塑料袋呢?他想到今天又遇到了那个老头,那个老头依旧拿着那样的塑料袋,但是在吴飒下车后,他手中的塑料袋在下一站被拥挤的乘客们给挤掉在地上了。

“吴飒人呢?是去上厕所了吗?”

一到单位,他就迫不及待要把地铁上发生的事情,和自己关于“造成超常识现象的实物”的推导结论告诉吴飒,但技术部的同事们你望望我,我看看你,对他的发问充满疑惑。组长端起自己那支布满茶垢的杯子,呷了一口茶,啐了一片茶叶渣子:“谁是吴飒?”

肖彬急忙掏出手机来,翻找吴飒的号码,他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,好像从梦中醒来似的抬起头:“谁是……吴飒?”

组长又大口呷了一口茶:“你自己也不认识吗?”

他无奈地笑了笑,没有回答组长的问话,转身走出门去。

这个叫吴飒的人,他想,让自己坐了不知多少趟舒舒服服早班地铁的朋友,却只肯把自己称为一件“实物”。

河岛上的男人

他的家里有一面大的,干净透亮的窗户,他每天要花很多时间站在窗边,看远处的湘江。

当然算不上什么江景房,以他的经济能力,勉强靠父母一辈子的收入攒了个首付,慢慢还贷款,已经够呛了。只不过买在了楼栋的高层,所以能勉强看见湘江。

如今,存款要用完了,他已经凑不出钱来给银行这个月20号自动扣缴的房屋贷款。

当初从学校辞职的事情,他没有告诉远在乡下的家人,半年过去了,他把自己独自封闭在这所可以看见湘江的房子里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。晚上从门缝里把扎好的垃圾袋堆在墙边,第二天早晨会有保洁阿姨收走;饿了就从瓦楞纸箱里拿一包方便面,捏碎撒上佐料吃,偶尔点外卖,虽然搬家的时候买了一整套厨具,但他不会做饭;几乎所有生活必需品,都是网购过来的,当初一次性购买的20只牙膏,还没有用完,用得很快,买了好几次的,是卫生纸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又盯着窗外的江岸边废弃渔船上白色的鸟影,看了几分钟之后,挪动了脚,决定还是去开门。

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,头发很黑,也很长,正在转身离开。

“我还以为,你不想见我了。”

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,转过身来。眼睛很黑,脸很白,甚至嘴唇都有些泛白,说完一句话之后,会习惯性抿嘴。

“没有啊。”他说。

穿着校服的年轻女孩很自觉地进了家门,换上拖鞋,把一大包白色塑料袋放在桌子上,走进他的书房。

女孩偏瘦,校服的尺寸却过大了,他看着她在自己的房子里走,忽然偷偷笑了两声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突然觉得你穿校服的样子,有点像个风筝。”

“啧,”女孩也笑了,“是在夸我瘦吗?”

“嗯。”他不否认,他也很高兴她能把这种奇怪的比喻想作是一种赞美。

她非常腼腆,拿起桌上的一本书:“唐老师最近在看这本吗?”

是美国小说家约翰·欧文的《绞河镇的最后一夜》。

“哦,没有。那本实在看不下去了,”他拿起椅子上另一本黑色封面的书,“我最近在看这个,是本漫画,《灯塔》。”

“漫画啊,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“我上次借你的那本《九故事》还没有看完,也有点看不下去了。”

“你看到哪了?”

“其实还只看了一点,看完了《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》,《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克州》就只看了两三页。”

“喜欢《逮香蕉鱼的好日子》吗?”

“喜欢。”

“嗯,我也喜欢。”

“我最近在看一部动画,叫《攻壳机动队》。”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笑面男是吗?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?这个动画里面,有很多地方都有塞林格小说的影子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也看过!”

“我很喜欢第二部《无罪》的配乐。”

“《傀儡谣》吗?我也很喜欢。”她说。

“我也觉得你会很喜欢。”

“嗯。”

女孩一边捧着《绞河镇的最后一夜》浏览,一边同他交谈,翻了几页之后,她又把书按照原来的样子,摊开到他读到的那页,扣在桌子上。

“同学们都挺想你的。”

“是吗?”

女孩鼓起嘴,吹了吹自己的刘海:“新来的那个赵老师啊,只会让我们背课文,太死板了,不论是知识量还是教育的方法,都不及你的十分之一。大家的语文成绩越来越差,她就越来越严,感觉进入一个恶性循环了,同学们都在说,要是唐老师回来就好了。”

他只是笑了笑,没有作声,他知道,她也明白,既然辞职了,就是不能再回去了的。

“这次你又带了什么东西过来?”他看向门口那只被撑满的白色塑料袋。

“大部分是零食,海苔,薯片,鸭脖,黑巧,还有三条内裤,一把剪刀。”

“内裤和剪刀啊?”

“上次来的时候,看到你阳台上晒的那几条,已经非常旧了,就给你买了新的,我记得是L码,应该没买错?”

“没错,是L的。”

“我买的时候才知道,这种剪刀叫牙剪,”她走过去,从那袋东西里翻出来一把银光闪亮的,带齿的剪刀,塑料袋窸窣作响,“你头发太长了,我想帮你剪一下。”

“你还会剪头发吗?”

她摇头,笑着说,“没剪过。”

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,原来头发已经到了肩膀的长度,虽然隔段时间会刮下胡子,也每天洗头,但好像突然间才想起来,现在自己的样貌,和半年前,已经有很大的变化了。

“现在就剪吗?”

她点头,说:“先洗一下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走进浴室,她也跟了进来,带了一把椅子放好,挽起校服衣袖,说,“你坐着,我来帮你洗。”

他坐在椅子上,低下头,她打开水龙头,摘下花洒,不久便有雾气升起来了。

“把眼镜摘了吧,”她说,“上衣也脱掉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,表情有些羞,还是照做了,继续低着头。

“你太瘦了,该要加强一下营养了。”

她说完,有温暖的水流从头顶下来,他闭上了眼睛。

“水温还合适吗?”

“合适,”他说,“你这样问,有点感觉像进了理发店。”

“那你需要按摩吗?”

“哈哈,”他很开心地笑了,“好啊。”

他听见水流停止的声音,和花洒放在地板上的声音,然后在黑暗中,感受到她的所有手指,在自己的头皮上,轻轻揉动。

就像是有鱼,在黑夜的茂密的森林里频繁地秘密游走,他感觉自己紧绷了的身体,在慢慢松弛了。

“好了吗?”

“好了。”

“吹风在哪里?”

“在卧室的衣柜。”

吹风机嗡嗡作响。

她拿起剪刀,是从他的耳朵边开始剪的,“喀嚓”的一声非常清脆。

“哦,对了!”她忽然想起来,去厨房拿了围裙和一截保鲜膜,遮住他的身前和肩膀四周,隔离他头上掉下来的碎发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舒服多了。”

相比于镜子中自己样貌的改变,他对于头部重量减少的清爽感更为满意。

“好多头发,”她说,“我们再洗一遍吧?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要按摩吗?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吹风机嗡嗡作响。

“其实啊,《九故事》我也读不下去,只看过那篇《逮香蕉鱼的好日子》,还是在买那本书之前,在网上看的,非常喜欢,就买了书,但后面的,一直看不进去。”

“你在什么?”她关掉吹风机问。

他摇头,狡猾一笑: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刚才明明说了什么。”

“我说,我们等下去窗户边坐一坐吧,你不急着回去吧?”

“不急。”她回答。

“今天不上课吗?”

“今天是周六,你连时间都不看了吗?”

他其实知道,今天是周六。

“不用……陪男朋友吗?”

“他和他的几个朋友打篮球去了。”

他觉得自己不该问这句话的,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了,于是他们只能一起站在大玻璃窗面前,望着湘江沉默不语。

“他说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他说等明年毕业了,想和双方父母公开,他说,想早点和我结婚。”

“啊……是吗?你自己怎么想的?”

她摇头:“没什么想法。”

他又不知道,接下来该说点什么了。

“你呢?”

“我?”

“你以后准备结婚吗?还过7天,你就29岁了,家里没有催你结婚什么的吗?”

他也摇头:“没什么想法。”

“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?你之前说,大概半年可以写完,然后去找出版的,能顺利完成吗?”

“差不多吧,快写完了。”

说这话时,一股羞耻的酸涩从胃部涌入喉咙,他捂住嘴咳嗽了两声,其实几乎快要呕吐。

他撒了谎,这半年来,他一个字也没有写,其实,他什么事情也没有做,除了偶尔看书,大部分时间,都在望着湘江。

“等你写完了……”女孩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你会第一个给我看吗?”

“当然会。”

他说完,她悄悄笑了一下子,又很快把笑藏好了。

“我站在这里啊,看着到江水,就想起你上课时说过的一句话,你肯定记得是哪句话吧?”

“我……”他拖了很久,摇了摇头,“记不得了。”

“你说啊,换个角度想,其实所有的人,都是生活在岛上的,因为地球大部分的面积都是水,土地只占了一小部分。”

“我在课堂上还说过这种话吗?”他的表情突然很尴尬,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,就只能轻轻“啊”了一下。

他们只能再次一起透过玻璃望着湘江,避免说话了。
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
“就要回去了吗?感觉……还很早。”

“已经傍晚了,”她指着江的另一边:“太阳都快下山了,我已经来了快5个小时了。”

原来,5个小时是这么短暂的。

“好,路上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
“唉!”

他扭过头去,她已经换好了鞋,又在叫他,他才注意到,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,她的手正要把门关上。

“下周我还来,”她继续说,“正好是你生日,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公园逛一逛吧?”

“嗯,好。”他回答。

“耶!”

她没有掩饰,很开心地笑着跳了一下,给他抛了个媚眼,大概是没想到,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。
她小心翼翼地轻轻关上了门,就像学生离开老师的家门时那样。他在窗户边往下望,等着31层楼之下,她小小的,穿着校服的,像风筝一样轻盈的身影出现。

终于,她出现了,但是并没有抬起头来望他到窗户,每次都这样。
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,他希望是她发来的短信,但不是她发来的短信,是电力局的催缴通知,家里的电费余额已经没有了,冰箱“嘀”了一声,显示屏上发光的几个黄色数字很快灭了下去。

他突然用双手捂住脸,嚎啕大哭起来,泪水从窗户往往下滴,他觉得站得这么高,自己应该可以哭出来一场雨。

他想大声喊叫,告诉所有人,自己的这一生已经彻底完了,一败涂地,没有挽回的余地。他恨不得爬上窗户,一跃而下。他多希望有人能抬起头来,看看他这幅窝囊,没用的模样。

囚困

他正在悄悄观察这个男孩儿,猜他到底是不是弯的。

以及,猜他的年龄、身份、家庭、情感状况、有钱冇钱。

他觉得他应该是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,很可能就是中南的。

不是交通高峰期,公交车上人不多,后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,前面也只有他,他正在偷窥的男孩儿,和一个靠前门坐的,头发里掺着许多白丝的中年女人,还有司机。

挡风玻璃后的电子时钟红色发光数字显示的时间不准确,“15:33”,比实际时间快了4分钟,很快数字又变成温度,“13℃”,他在想,这个男孩儿穿这么少,会不会觉得冷。

男孩坐在座位上,一只手臂靠住漆黄的铁杆扶手,手也握着,身体随着公交车的开动时而晃荡,看上弱不禁风的样子,惹人怜爱。他把MCM品牌的黄色皮制铆钉小书包反过来背,用另一只手臂抱着,他穿着宽大的灰色羊绒毛衣,越发显得娇小,剔着爽朗的短发,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钻石耳钉,脖子和脸都很白,洗面奶是用的一个以前他用过的韩国牌子的,香味他闻得出来。

如果是一个“0”就好了,他想,毕竟“0”多“1”少,不管怎样,自己的机会大一些。这个男孩儿真的是自己的菜,天菜,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,等一下一定要搭讪的,他想起微信看到的公众号文章里说的,“情感的事,尝试了有可能败,不尝试必败。”

男孩穿的是Vans的黑色帆布鞋,9分牛仔裤也是黑色的,大概是穿的船袜,或者没穿袜子,脚踝的部分裸露着,很好看。他在犹豫要不要抬起头来,多看他一下,通过眼神交流,来确定对方是否对自己也有兴趣,但是,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很Low,太过饥渴?

但确确实实,同上一个男友分手后,自己还一直在伤感的情绪中没有走出来,连约炮这种事,也已经2个多月没有做过了,这段日子以来,一直觉得自己被生活困住了,前男友被家人逼迫回老家结婚之后,对于生活的兴趣,真的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
“车辆起步,请站稳,抓好扶手,注意安全!”,喇叭里在播音,公交车慢慢爬上猴子石大桥的引桥。

“那你后来怎么了样了?”

“后来就进号子了咯。”

原来,在他悄悄偷窥那男孩儿的时候,身边中年妇女一直在和司机聊天,没注意到。

“那里面啊,真不是人待的,”司机扶着巨大而油腻的方向盘说,“他们轮流让你换号子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?”中年妇女问。

“整人啊!”司机用一个看起来并不怎么惨的笑容接着说,“很惨的!换一个号子,就等于你又变成了新人,你又要被整一次,我被整了七八次咧!”

“怎么整的?”

他透过小孩背后的玻璃窗,看到宽阔的湘江,看到薄雾中,橘子洲头的雕像,妇女在接着问。

“那就是各种整啊,想怎么整就怎么整呗。”司机的回答语焉不详。

“那你……整过别人吗?”妇女小声问。

“啊?整过……”司机的声音明显小了一点。

“你不会觉得,良心上有不安吗?”妇女捏了捏手中的塑料袋,窸窣作响。

“那不会咧,”司机说,“整人这种事,是要整的,必须要整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?”

“那里面啊,什么人都有的,新来的,必须要整,不整是不行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啧,我打个比方啊,这个就像开车,你都在路上开,就必须开快一点,懂我的意思不?”司机用余光瞟了一眼反光镜,“你开慢了,就要落后。”

“别人就要超你的车?”妇女似乎是懂了司机的比喻,“你如果不狠一点,那别人就要对你狠?”

“对!”司机回答,“就是这个意思!里面真的很惨的,我烟瘾大嘛,里面冇得烟抽的,根本受不了。我们有时候有放风嘛,和狱警在一块,我就偷狱警的,一盒烟有那么多,偷一两根,他有时候发现不了嘛,然后我就把烟给拆了,把烟丝藏起来,想抽的时候就搞一点点烟丝,自己拿纸卷起来,卷成很细的一根在那里抽,狱警看到了问哪里来的烟丝,我就说啊,捡烟屁股捡的,要是让他们发现是偷的,那真的可以打死去。”

男孩并没有听他们在讲这些,他的白色苹果耳机里面放着音乐,嘴角带有微微的笑意,似乎在想着什么很开心的事情。

“那你胆子真大。”

“嘿嘿,是咯。”

他觉得身体有些在发热,想到自己竟然坐在一辆曾经在监狱服刑的,有犯罪前科的司机开着的公交车上,不免觉得有种隐隐约约的刺激。他观察着这个司机,平头,瘦,穿着公交公司的蓝色工装,有些脏,大概几天没洗了,没拉拉链,里面是粗糙的深红色毛衣,大概是他老婆手织的,他下面穿着黑色西裤和褐色皮鞋,质感都不怎样,应该不是什么品牌,总之,是那种常见的,中年男人的打扮。要说什么有特色的地方的话,他握着档位杆的手腕上,挽着一串檀木佛珠,袖子上用扣针扣着一个黄底红字的布牌子,上面写着“公交车安全员”的字样。

公交车司机又是安全员,还是收银监督员,在长沙都这样。

“在里面,生活条件很差吧?”妇女继续问。

“那非常差,差到你想不到,天天吃水煮萝卜,水煮包菜,就放一点点盐,其他什么佐料都没有,我从小嘴巴就比较叼嘛,刚进去的时候,两天两夜没吃饭,吃不下,但是两天之后,突然就喜欢吃了,我觉得里面的米饭真的特别好吃,我只吃米饭,不吃菜,真的,里面的米饭特别好吃,我现在都想再吃一吃那里面的米饭,要是能搞点辣子鸡拌着吃就好了,那味道。”

“为什么不让你老婆送辣子鸡进去呢?我听说可以送东西的吧?”妇女问。

“送是可以送,就怕送了是白送,都给上面收缴了,轮不到你来吃的。”司机回答。

“谁收缴的?”

“上面啊。”

“哦。”中年妇女好像听明白了,又像不太明白的样子,只好转移了话题,“那里面真的是惨。”

“惨!”司机重复道,“不过也好玩。”

“什么好玩?”

“整人好玩啊。”

“好玩?你不会觉得良心上……”妇人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,“整人的话……会有点不安吗?”

“那有什么,里面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啊,你进去了,莫非还想过好日子啊?”司机这次没有小声了,反而增加了一点点音量,像是在控诉什么,“里面的狱警才狠呢!他们让你脱了裤子给他们打屁股,你知道你要怎样吗?你要大声喊谢谢!打得好!你不喊,那才是有够苦头的了,你说搞笑不?人家打你,你还要喊谢谢,声音小了还不行,呵呵……”

“啧啧啧……”妇人摇头叹道,“太可怜。”

忽然,公交车停了下来,司机按了操作台上的两个按钮,车门开了,广播里开始播放到站声音。

“还有更可怜的,我再给你讲个事,你恐怕都不敢听……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搞死过人的事。”

“啊?”妇女说,“你讲!”

“你敢听不?”

“敢听。”

那男孩儿忽然瞟了一眼他,和他四目相对了,但他很快意识到,他可能看的只是自己后面,窗外的站牌,果然,男孩慌忙扯下耳机,冲向车门,要下车了。

他忽地也站起身来,想着自己要不要追出去,向他搭讪,问到他的微信或者电话号码。

他看着车窗外,他站立的身影,正隔着玻璃窗户,在和他对望,这一次,是真的在看他,他感觉自己捕捉到了男孩目光里,那一丝微弱的,暧昧的,正要燃起,又快要熄灭的火苗。他觉得他对自己也是有意思的。

他几乎要冲下去,但他忽然又想到司机的故事还没有讲完,他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件事,可他又想下车去,找那个男孩。

他捏了一下拳头,脚也动了,就那样和窗外的男孩对视着,向车门走去。

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囚车上挣扎着想和爱人做最后道别的犯人,而车门马上就要关上。

“那你真的想破脑袋都想不到,太可怕了……”司机继续说,臂上写有“公交车安全员”的红色布牌子皱向肩的那边,戴着檀木佛珠的,枯瘦的手向前伸出,就快要到达关门的按钮了。

声音井

过完这一夜,我就要回乡下去啦,姥姥去世倒是一个好的借口,让我走得不至于那么丢脸。
我想我是不会再回城市了,他妈的,在这里我什么都干不好,没有好的背景和关系,也没有比别人强的技能,就像一粒寄生在狗身上的虱子似的,我对城市没有任何贡献,城市应该也觉得我是个麻烦。
呵呵,难道我还不算麻烦吗?坐在花坛边的路灯下,抬头看见被光照得透亮的飞虫,想起白天递广告传单给一个女人时,她脸上厌恶的表情来了,一张散发出牛奶香气的脸,刹那间就扭曲得丑陋了,对我破口大骂:“你有病啊?”
这也难怪呢,嘿嘿,我放进她手中的,是一张人流手术的广告,为了80块钱的酬劳,我可是每天都要做这样的事情呀!
确实是我这样的人,让城市变丑了。
我一抬头就看见飞虫啊,盘旋上升,撞进光明深处。尽管穿着规规矩矩的西装,人模人样的,我每天也都在担心着自己啊,会不会像狗身上的虱子一样,有天被人找出来了,给掐死在两片指甲之间?
唉?流水的声音吗?我的眼睛被路灯晃得有点看不清东西了,要闭紧眼睛,捏着鼻梁缓解一下,视觉才能慢慢恢复过来。原来在我的左脚下边,有一口方形的流泥井啊,几道粘满了灰尘的铸铁栏栅下漆黑一片,声音就从那里面传出来,像溪流拍打鹅卵石一样好听。
是啊,流泥井和城市里的下水道是相通的,是有哪里的下水道在流着水吧?这声音真是乡下在呼唤我呢!像我这样的人在城市的生活啊,太匆忙了,必须绷紧了脑筋,每天都辛苦工作才能勉强活下来呢。
唔?这又是什么声音?劈哩啪啦的,像突然下起了暴雨一样,从微弱到渐渐清晰,凑近耳朵我就敢确定了,它也是从这口流泥井里面传出来的,真臭。
我挪开脚,仔细盯着这口空洞得发黑的流泥井,拿出手机来,打开相机的闪光灯往里面照了照,只能看到更多的泥灰覆盖在发黑的砖壁上,井下是一条横向的管道,灰黄色的淤泥在管道的底部已经干成了一条光滑的河床,淤泥是湿的,但管道里并没有流动的水。
这噼里啪啦的声音是沿着管道传过来的?但它的源头是哪里?
“哎呀!太烫了!去把水温调低一点嘛!”一个女人娇嗲的声音说道。
什么?这也是从流泥井里传出来的?
不一会儿,流泥井里的流水声消失了,一个男人的声音说:“你再试一试?”
哗啦啦,噼里啪啦,流水的声音再次响起来。
“水温可以了,你也过来和我一起洗嘛!”女人的声音说。
原来是哪户人家在洗澡的声音啊,通过卫生间的管道传入了下水道,又通过下水道,被我从这口流泥井里面听到了吗?实在是不敢相信,我蹲起身来,又把耳朵贴近了些,确确实实,流水的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。
啊,原来是一个女人在洗澡呢!想到这里,我的心跳快了起来,下面的玩意儿也硬挺了。真好啊,脑海中开始浮现一幅香艳的画面,那女人在身上抹着肥皂,用沐浴球搓起一层层丰富的泡沫来,花洒中喷出的细细流水打在她身上,把泡沫打散了,从她白皙的背、乳房、肚脐、臀部流过,顺着她纤细的脚,流在了地上,顺着流水孔和管子流进了地下……
妈的!太可惜了,我只能听见声音,却不能看见她的身体,我感觉自己有一点恼怒了。
“你来不来呀?”女人又叫了一遍,那边的男人却没有回音,真是个不知趣的男人,我想,如果叫的是我,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,那一定动得飞快吧。
“宗国?”女人大概是喊了一声男人的名字,刚刚去调水温了的男人,依然没有应答。
“你出去了吗?宗国?”
淋浴的声音再次停了下来,轻轻的,像是开门的声音,女人大声叹了口气,声音再次传过来:“什么嘛,在打电话好歹也应我一声啊,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哦。”
“是送快递的到了,你那天网购的零食上门来了……”男人的声音很小,到了后面几个字,几乎就听不清楚了。
“哈?都半个月了才到货,今天早上都还打电话催来着……哎呀你到底来不来洗澡嘛!”女人的声音让人听得酥麻了骨头,我身体里的血液像是打开了闸门似的,止不住地涌向下面。
“唉,洗个澡你就先洗嘛,我等会再洗,送快递的说马上就会送过来了。”男人就这么打发了她,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。
“那好啰!”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埋怨的味道,但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,我只知道她碰上了门,发出一声响,过了一会儿,又是一阵阵细细的流水声传过来了。
这阵流水声和刚刚的好像有些不大一样,可以判断出虽然水流量弱小了不少,却很有冲击力,我觉得头皮一阵发麻,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了,随即,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,一声巨大抽水马桶的水响从流泥井中传来。
是的!没有猜错!刚刚的声音,是那女人撒尿的声音!我感觉自己的下面已经硬涨得不行了,头脑里也乱成了一团,香艳的身体在我脑中风骚地扭动,简直要摄取了我的魂魄。
要是能看她一眼就好了,心中不免产生这样的想法。
“帅哥,你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吗?”
突然,一辆破烂的电瓶车停在我的身边,一个面容黝黑,剔着平头,脸小眼大的男人盯着我问道。
“没有呢,”我赶紧站起来,装着样子拍拍裤子,要是让他发现我在用这口流泥井偷听别人家洗澡的声音就不好了,“我刚刚看见一只老鼠钻进去了,就看看它还在不在。”
“哦哦!这样啊,我还以为你掉什么东西进去了呢。”他用肩上的白毛巾,抹了抹脸上的汗水,黑脸便有些微微发红了,他冲我笑了一笑,拿出一包看起来很廉价的香烟,拍了拍纸盒,抽出一根来要递给我,被我回绝了,我摇头说自己不抽烟。
“帅哥,问你个事啊,藏龙小区是在这附近吧?”
我转过身来,朝路灯下,灌木中的铁栏珊一指,才发现他的电瓶车后座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袱,包袱上印着一家速运公司的名字。
“这后面就是藏龙小区,”我说,“你是来送快递的吗?”
“哈哈,是呢……”他继续问我,“你知道大门在哪里吧?我刚刚上岗,还是第一次来给藏龙小区送货,这个货都搁了好几天了,今天再不送,我估计会被客户给吃了去。”
我心底一惊,想起刚刚那女人说的话来,莫非这个包裹,就是她丈夫在等的那一件?
“你送哪栋?”我故作平静地问他。
“七栋0102。”他倒是很干脆地告诉了我。
我左右看了看,四周都是漆黑的道路,路灯投下来,却没有一个人在灯下走,我脑海中还在回忆那女人的声音,和刚刚那一声尿音,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跳得更快了,胆儿也更大了,我说:“这么巧哦,我就住在这附近,反正顺路,就带你过去?”
“那真是感谢你了!”这个小脸大眼,长得像外星人一样的快递员一脸欣喜,启动了他的小电瓶车。
说完我有些后悔了,其实我租住在附近的一处老宿舍里,从来没有进过这个高档的小区,只知道大门在哪里,七栋的位置我并不清楚,真要去的话,只能凭感觉找,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退缩的余地。“您好,有门禁吗?”
我陪着快递员走到了大门口,忽然,一位年轻的保安把我们拦住了。
“不好意思,我没有呢,是来送快递的。”那小脑袋大眼睛的快递员用毛巾抹了一把汗,又把手伸进裤兜里去摸烟了。
“咦?门禁忘记带了?”我故意小声说,估摸着凭我还算周整的打扮,他应该会放我进去。
“送到几栋去?”保安问快递员。
“七栋0102。”快递员再次说了这个地址。
“没有七栋。”保安告诉他。
“有七栋的呢,你新来的吧?”我站在一旁,故作轻松,把手插进裤袋子里笑道,“我就住在七栋。”
“是吗?”保安先是一脸惊讶,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带着羞意说,“我是刚来没多久,在里面巡逻的时候只看到过六栋,没看到过七栋,不好意思,你们进去吧。”
说罢,他摁了下手上的遥控器,入口的小铁门便向着小区里面打开了。
“大哥,谢谢你帮我解围了,这些个保安,很难缠的呢,我在每个小区保安手上都要吃苦头,有些人呀,还要我给他们买烟买槟榔,才准我们进小区,霸道得狠,最让……”
我根本无心听他讲的故事,而是机灵地注意着楼栋的编号,顺着一找到了二,顺着二找到三,我故意说着今天的月亮和今天的云怎样怎样的胡话,来让自己瞄楼盘的时候显得自然一点。
可是,不管怎么瞄,原来真的没有七栋。
我和快递小哥停在六栋的门口,相互望了望,他突然一笑,问我怎么停下来了?
“我……”觉得有些尴尬。
“快走吧,这么时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,怪瘆人的!”他说着,调转了电瓶车的方向,往六栋旁边的小路里走去。
我三步并做两步,走在了他的前面,果然,这个小区是有第七栋楼的,只不过路有点偏而已,我拉开了一扇玻璃门,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的冰凉感迎面而来。
是风吗?这栋楼里怎么没有灯?
我小心翼翼,往前走了一步,走进玻璃门里去,那小头大眼的快递员在我身后突然高喊了一声:“乔宗国在吗,您的快递到啦!”
“没人理你啊……”
我转过身去,只见他关上了玻璃门,在门把手上,一圈又一圈地绕着铁链子,“咔”的一声,挂上了锁,转身走开了。
“真是的,都晚了半个月啦!”黑暗中,传出一个女人性感的声音,“不过刚刚洗完澡就有零食吃也算好啦!来得早不如来得巧……”
是那个女人的声音!我在流泥井里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!
“我给你拿过来了再去洗澡。”那个总是不知趣的男人声音这样说着,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,是两个灯吗?不,是一双眼!一双发着光的大红眼睛!飞快袭来,把这条长廊微微照亮,地上满是森森白骨,一些老鼠在白骨中快速窜动,我的脚下满是黏糊糊的黑色液体,门一关上,腥臭的味道就从脚下冒上来,就像是屎尿和血搅在了一起的味道,我抬起一只脚来,皮鞋底就拉出了长长的液丝。
我觉得背后已经被汗淋湿了,双腿也忍不住在颤抖,真是又紧张又兴奋。
“宗国,你快点啦!人家等不及啦……”那个娇嗲的女人,声音充满了欲望,显得更性感了,不比从井里听到的,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,这声音是如此清晰,几乎要把我的耳朵灌得酥麻,我哪里还想再回什么乡下呀,我真希望永远待在这里,听这个女人的声音,只可惜眼前的光太诡异了,也不知道危险不危险。
啊!红光之眼照耀着一对巨大的鹿角,一张巨大的,獠牙怒面的,长着胡须的青面龙脸向我疾驰而来!它鳞片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斑,光线亮丽得让我惭愧不已,它飞过来,在我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打了个盘旋之后,朝我伸出了巨大的爪。
可惜呀,已经来不及看到那女人的样貌啦!我这样想,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。
“嗑——”,如一碗污秽的碎渣顺着流液坠入深渊。

便利商店×3

便利商店

他还记得出门去买零食那天是2018年5月4日,下午4点多。在等电梯的时候,才想起恋人以前总是埋怨他不把垃圾带下楼,又搜出钥匙折返家门。那女孩执拗得可爱,他继而回忆起来。
“就当做了点家务,这一天也不算白费。”他在日记的结尾这样写到。
整本日记就只在开头几页记录了一点事情,接下来的纸张全是空白。从书柜的深处找到它,封面很新,鲜白的铜版纸一点泛黄都没有,跟展厅里射灯下那些新车的漆面一样锃亮反光。蓝黑色的“NOTEBOOK”字样给人一种湿润的错觉,像是油墨未干,碰到是要弄污纸和手的。翻开他才发现,之前确实在上面写过字。
在这本漂亮又昂贵的日记本上,写了几页歪歪扭扭,丑陋不堪的字。
好几次记日记的决心和热情,都是在开始不久就无疾而终的。像这样只写了一篇日记的日记本,肯定不止一个,书柜那些杂乱的纸堆里,至少还有好几本。他模糊记得其中应该有一本“MOLESKINE”,比这本还要贵出挺多,好几百块,现在却找不到了。因为偶然听人说海明威喜欢用这个品牌的笔记本来写小说,怀着憧憬的心情买了一本,试图去记点自己私人的东西。而如今,他早已不再喜欢文学。
粗略翻看,他感慨于这几页单薄的纸,所写下的内容还挺详细。只是这天记下来的事情,是隔了好几个月才想要去写的,回忆的原料不再新鲜,总让他怀疑这种记叙是否准确真实。还是说,像是某种夏虫语冰,多多少少,当时也放了些虚幻的调味。
不管怎样,把它寄了吧,他合上日记本,塞进牛皮纸袋,用胶布缠好。
楼下的便利商店,现在也开始做菜鸟驿站的代收寄服务了。

便利商店

2018年11月13日 天气大雪
我瞒着家庭,在南二环边的这个小区买了一套房子,只要有空,就会去住。小区的业主大都是父母还有点钱的年轻人,买了房子结婚生小孩。停车场里好车挺多,奥迪、奔驰、宝马、野马、法拉利,还有一台在长沙很少见到的特斯拉。
但是他妈的,楼下周边连一家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,这让我很郁闷。
从数量上来说,便利店并不缺,小区建成,业主们陆续装修完入住之后,周围就开了不少商店。其中几家“O2O”、“新零售连锁”的概念倒是打得响,门头也装修得像那么回事,但商品挑选真让人无语,每一家都买不到我心仪的东西。
10年前,我读高中的时候,幻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能离开父母生活,拥有自己的房子,家边是否会有一家小书店、DVD店或者花店?那我一定会经常去逛的。可是这时代发展得太快了,花店还可能勉强有人开,小书店和DVD都已经绝迹了。到处都是便利商店、药店、快餐店,繁殖得比蟑螂还要快,他们完全不考虑供给与需求的商业逻辑,开了一家又一家,货品和口味又都像复制粘贴来的,想要自己好好活,就只能求同行早点死。还有那些总是在清仓甩卖,用大喇叭重复播放还有最后几天就要搬走的皮鞋店服装店,把这一带搞得乌烟瘴气。
当然不止这个小区是这样,我明面上的那个家,周边也没比这好到哪里去。我怀疑我们身上的某种触角一直在退步,都快要丧失感受真实愉悦的能力。假如我走在路上,随便抓一个人来问什么是真正的快乐,他估计半天也说不出话来。但讽刺的是,我们4S店的业绩一年比一年好,买车的人越来越多,身边的人都在通向更加富裕的生活,不知道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,大家好像又都有大剂量的甜可以食用。
我喜欢吃费列罗的巧克力球、棒棒娃的风干牛肉、出前一丁的泡面、还有几个不同品牌的进口海苔和饼干。要是婚前,我可能舍不得吃吧,但这些零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太奢侈的货色,要讲在城市稍微好一点的地方买到也是很容易的事情,不知在这个小区怎么就这么难。当然我也可以去网上买来囤着,但难免又觉得,一个零食仓库对于这个家来说是堕落的图腾,是我丧失生活控制权的无力写照。
人们总说网上已经可以买一切了。但即便我把需求退化到和他们一样简陋的口腹之欲,也还是买不到那么恰当的满足。我实在不知道一个人活着的目标是什么,也许只剩某种本能在提醒我,警惕他人都在共用的标准。哪怕所有人都喜欢可乐,我就只喝听装,要是所有人都来喝厅装,那我也一定要每次都站在店门口“滋”地打开,灌下最冰凉的一口,才能促使人类哪怕些微的进步。这种仪式是我最后的反抗,来证明一种差异性,证明自己不是复制人。
没办法,我只能绕很远的路,去附近安置小区里的小卖部买零食,进行可乐仪式。
这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卖部虽然破旧,但因为周围有几所艺考学校的缘故,零食品类丰富、售价便宜,甚至有卖一些期刊杂志、流行小说和避孕套。
艺考学校是那种走音乐、美术、舞蹈或者编导等特长参加高考的学生,在艺考前进行专门集训的学校,据说学费不菲。我曾经也因为成绩不好,想过去学画画参加这种考试来改变命运,但家里条件不好,父母考虑再三没有同意。如今,虽然我本人没多大出息,但也歪打正着,通过结婚,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,这得多亏妻子家中殷实。真不知道如果当年高中,我去学了艺术,现在又该会是怎样的人生?
我喝着可乐想这个问题,看到有个男学生拿着一罐旺仔牛奶,在抽烟。他发现我在看他,警觉地问我看什么看?我骗他说没看他,是在看那边的小孩玩摇摇车。
“泥娃娃,泥娃娃,一个泥娃娃,也有那鼻子,也有那嘴巴,嘴巴不说话……”摇摇车头永远竖着大拇指,保持灿烂笑脸的黄色塑胶面具唱道。
那有什么好看的,他说,还不如看美女。
我问他哪里有美女,他指了一指一扇紧闭的黑色铁门,说很快就有了,还有五分钟,舞蹈班的女孩子们就下课了,各个都是美女。
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女朋友。
我告诉他我结婚都四年了。他略表惊讶,说看起来不像,还以为我是个大学生,又问我是90后还是80后,我说90后,他大声感慨:“我嬲!现在90后都已经这么老了?”
我问他问我女朋友做什么。
他丢掉烟头,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舞蹈班的女孩子,身材超好,长得也真漂亮,但是自己又还没谈过恋爱,所以本来是想问,怎么追女孩子的。
关于这种经验,我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如实告诉他,我其实也没怎么谈过恋爱。
没怎么谈过恋爱就结婚了?你也不选一选?比较比较?他的语气充满鄙夷,像是在质问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讲述我的经历,索性就没说。毕业后我换了两三份工作,去4S店当销售员,然后被集团一位老总的女儿看上,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。我们结婚前的每一次约会,我都非常紧张,完全无法顾及自己的心情。对我来说,这一切就像是攥着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巨额彩票,我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小心翼翼,攥得更紧一点,哪怕在成功兑奖之后,也不敢松懈。
我对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怀,已经成了一种习惯。她的亲友都挺感动,结婚几年了,他们都还在赞叹她很幸福,像我这样爱她的男人,想必提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。他们同时还把“好男人”的奖状用浓稠的浆糊贴在我脸上,逢人就夸我既不抽烟喝酒嚼槟榔,也不打牌赌博逛夜店,脾气温和待人礼貌,丝毫感觉不到我的大脑一天比一天空洞。
我问小孩来这边的艺考学校是学什么的,他说是学画画的,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,艺术太无聊了,被人说得那么神乎其技,却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
我问他想解决什么问题。他愣了一下,好像也说不上来,只好拉开易拉罐,咕噜咕噜喝手中的旺仔牛奶。
你有过自杀的念头吗?
他又向我发问,因为问得太突然,让我猝不及防。我感觉就像有人抓起了他身后,店门口冰柜中的冰激凌,塞进我的衣领,然后冰凉的粘液一直顺着脊椎往下流。
“我听个朋友说,只要有过自杀的念头,人的大脑就会发生某种改变,不再是以前那个你了,像个分水岭,看人看事的态度都会发生很大的改变。”他说,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
我问他,那个朋友是不是个学编导的女孩子,短发。我一听就觉得,这挺像她会说的话,但我不敢肯定,他们会是朋友,因为她从未向我提到过这个男孩子。
他问我是不是看过那个新闻了,所以才知道。又自言自语,说我住在这附近,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。没错,就是上个月,他们艺校跳楼的那个女同学。
那一刻,我产生了一种自己在融化的幻觉。有什么液体脱离了我的身体,滴在水泥地板上,形成水渍,后来才看清楚,那是可乐瓶上的冷凝水,顺着我的手滴在地上造成的。
“你知不知道,她为什么突然跳楼?”我问。
“她说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。这些话她经常和我说,她喜欢我,都给我表白了,可惜不是我的菜呢。主要是她喜欢搞文学创作,还写诗,太文艺了,”男孩子扔掉手中的红色易拉罐,“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,我觉得文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”
我按了按隐约绞痛的胸口问他,具体是什么让那个女孩感到窒息?
“还用问吗?”他却对我的提问感到诧异,“难道你不窒息吗?只要是个正常人,在这么稀薄的空气里生活,都会感到难受吧?”
是啊,空气已经变得如此稀薄,但还是有人买得起氧气罐。
我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,也许是有一些啃食字词的虫子,寄生在我的大脑里,吃掉了答案。
“但是我不认为窒息了就得自杀,”他说,“那太软弱了,死是投降,死了就输了,活着才能赢,所以我们得活着。”
我问他想赢什么。
他说,想赢的太多了,想赢好大学,想赢得知识和解决之道,想赢那个即将下课的跳舞女孩的心,想赢一切的好,当然,归根到底,是想赢未来。至少在未来,要把空气先赢回来。
我告诉他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赢的。他摇头说人之初,性本善:“每个人生下来肯定都是想赢的,否则根本没必要过来这个世界。在争取赢的过程中,有人投降了,有人叛变了,可这阻挡不了想赢的人们。”
我想反驳他的幼稚,但一声铃响,那黑色的铁门慢慢打开了,洋溢着明媚青春的女孩子们,像小鸟一样,笑着跳着往外走。
他的眼里忽然迸发出少年人最热烈的光彩,那么滚烫灼人,早已看不到佝偻的我。
我悄悄离开,回去的路上,脑袋中还在回荡刚才的那些对话,感觉恍惚。我不知道自己算是活着还是死了,虽未叛变,但肯定早已经投降。时间的指针不能回拨,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?这一天又将在浸没在巨大的无意义之海。
不过,下楼的时候我把垃圾带了下去,就当做了点家务,这一天也不算白费。

便利商店

你有没有梦见猫在巷子深处开当铺
别怀疑
那是我把诗歌典当
换成小说留给未来
水泥路


那种风总是先吹过宇庙
再吹过塑造人们的“公益广告”
向空中喷洒抑郁和纪律
消灭不必要的词藻
蒲公英


我却仍然相信
在没有人写信的年代
会有马面邮差捎来牛皮纸包裹
交换那些旧日记
那些迷途之歌
便利商店
2008年6月17日